秋泓笑了。
酥泉小院中陽光正好,玻璃房里也被曬得暖意融融,祝時元正直挺挺地睡在一張躺椅上,他渾身僵硬,只有眼皮下的眼珠子時不時轉動幾下,看著像是死了,可實際上xiong口還有起伏。
“給他打了一針,讓他睡了,保不齊什么時候會醒。”沈惇說道,“他之前已有一定程度的神智混亂,小秋告訴我,他開始記不清自己到底是處在現在,還是處在五百年前,也開始記不清自己的身份了。”
陸漸春皺著眉,走上去撥了撥祝時元的臉:“他到底是誰?”
“他……”
“我問的五百年前。”陸漸春補充道。
沈惇搖了搖頭:“很難說,隔著五百載的歷史,誰也做不到把這二十個人一一對應起來。我只知道,哪怕是失去一個人,歷史也會因此改寫。”
“一個人,失去一個人,五百年間的歷史就會全部改寫。”陸漸春緊緊地盯著祝時元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,“他必不是個普通人。”
睡夢中的祝時元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陸漸春的話,他身子抖了抖,隱隱有要醒來的趨勢。
沈惇眼疾手快,又拔出一針,扎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“李樹勤承認,他利用銜尾龍紋sharen,可卻沒有說清,他到底是怎么利用銜尾龍紋sharen的。”陸漸春從祝時元的身上移開了視線,“如果真的只是簡簡單單的精神控制,可為什么銜尾龍紋永遠都能恰好出現在他們即將被‘獻祭’的時刻呢?況且,現代醫學意義上的精神控制,是無法在短期內,同時給這么多人植入一樣的觸發圖案的,你到底清不清楚,這是如何運作的?又該如何改變?”
沈惇沉默了半晌,回答:“改不了。”
“改不了?為什么?”陸漸春不解。
“因為銜尾龍紋是祝璟用稷侯劍zisha,并以此回到過去的伴生物。”秋泓從客廳走來。
“在長水河方士墓的墓志銘上,在墓中陪葬的那個金鐲子上,以及已經坍塌進時間孔隙的‘皇胥碑刻’上,都有銜尾龍紋的印記。”他邊說,邊用他那條沒有受傷的胳膊抱著一摞書,彎腰放在了桌子上,“史書往前翻,九爪長龍首尾相接的圖騰最早出現在南梁初,信王拜將時,高祖賈肅贈給他的玉佩上。此后,這個印記在昭興更替、五國爭霸中,都有出現過。最出名的,莫過于出土于璧山下的如羅王戰甲。據傳,這副戰甲屬于第三代如羅王,當年璧山之戰時,他被敵軍驅趕至城外堆滿尸骨的一個萬人深坑中,若非甲胄上的護心鏡,如羅王必會死于深坑。而那個護心鏡,就鑲嵌著一個銜尾龍紋樣式的玉石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它們都是時間被打亂過的映現,我不敢保證賈肅、如羅王,以及每一個與銜尾龍紋有關的人都曾在時間中穿梭,但他們一定也和祝璟一樣,深涉其間。”秋泓答道,“不管是南梁高祖賈肅,還是大欽的如羅王,他們生前都曾享有過類似‘天命所歸’的恭維,這樣的恭維源自何處?或許,就源自銜尾龍紋。所以,五百年前,當天崇道發現了祝璟的秘密,并用銜尾龍紋獻祭十位長靖朝大臣時,就已經注定了,五百年后,這些身負前朝骨血的人,一定會被銜尾龍紋吸引,進而走進混亂的時間中。”
而這,是不可改變的。
陸漸春不說話了。
他與秋泓都曾抱著兼濟天下的理想,都心懷著世間黎民蒼生的苦楚,都將天崇道視為眼中釘、肉中刺。可是現在,他與秋泓卻要站在一條岔道口上,去選擇,到底是挽救一個人的性命,還是挽救如今這個世道,讓眼前平和的一切不至于因歷史中某個人的缺失而湮滅不見。
倘若這條人命是他自己的,陸漸春必將毫不猶豫。
但……
祝時元只是一個無辜的年輕人,他天真單純、心地善良,為何要做個生來就注定會被獻給皇天后土的祭品呢?五百年前的歷史,沒了他,難道真的會在瞬間被顛覆嗎?
正在陸漸春猶豫不決的時候,祝時元忽然掙扎起來,他倏地睜開一雙布滿了黑翳的眼睛,口中喃喃道:“快,快去找大夫,孩子要被憋死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沈惇湊到近前去聽。
“去,拿著,拿著這枚銀鐲子,去找,找……”
而后的話含糊進了祝時元從喉嚨中發出的shenyin里,似乎沒人聽明白他到底在說什么,秋泓的臉色卻很難看。
他自語道:“沒有時間了。”
“什么時間?”陸漸春不解。
秋泓沉默著,目光卻死死地貼在祝時元的那張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