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所的燈光有些昏暗,卻足夠讓李娟看清自己那只腫得發亮的腳踝。醫生的手法倒是出奇地熟練,幾下推拿揉捏,酸脹感便消了大半,疼痛也跟著減輕不少。
“骨頭沒事,歇兩天就好?!兵P歲春說著,已取來彈性繃帶,利落地在她腳踝處纏出均勻的紋路,松緊恰到好處。
兩人閑聊時說起了學校。
鳳歲春頓了頓,目光望向遠處:“山里窮,好多家庭供孩子念書,真是咬著牙在撐。”他抬手指向那棟亮著燈的教學樓,“去看看晚自習嗎?”
教室里,四十多個學生正埋頭刷題。沒有空調,只有幾臺吊扇在頭頂嗡嗡轉著,攪動著悶熱的空氣。李娟隔著窗戶望進去,每張課桌上都堆著半人高的書本,墻壁上貼滿了手寫的知識點卡片和鮮紅的勵志標語,字里行間都是向上的勁兒。
“他們每天都學到這么晚?”李娟放輕了聲音問。
“高三學生住校,晚自習得到十點?!兵P歲春的聲音也輕輕的,“早上五點半就得起來晨讀?!?/p>
李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。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時,總為作業多、睡得晚抱怨不休,此刻臉上陣陣發燙。
鳳歲春帶她走到一間教室后門。里面正上著數學課,年輕的女教師握著自制的木質三角板在黑板上畫圖,學生們齊刷刷地仰著頭聽講,一雙雙眼睛亮得驚人,那股專注勁兒看得人心里發酸。
“這是我們學校最年輕的老師,去年剛從大學畢業?!兵P歲春的語氣里帶著贊許,“放著城里的工作機會不要,主動申請來這兒支教的。”
晚餐在教師食堂解決——一碟簡單的青菜豆腐,配著一碗蛋花湯。李娟注意到,鳳歲春的飯盒里只有半份菜,外加兩個饅頭。
“您就吃這么點?”
鳳歲春笑了笑:“夠了。晚上還得備課,吃多了容易犯困。”
飯后,鳳歲春帶她去了教師辦公室。夜已經深了,其他老師都回了宿舍,只有他的辦公桌還亮著一盞臺燈。桌上堆滿了作業本和試卷,一個邊角褪色的相框里,嵌著一張班級合影。
“這些都是您要批改的?”李娟望著那摞足有半米高的作業本,輕聲問。
“嗯,高三的模擬考卷?!兵P歲春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,“這是家訪記錄,你要是想了解學生情況,可以看看?!?/p>
李娟接過筆記本,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。泛黃的紙頁上,密密麻麻記著每個學生的家庭住址、成員情況、經濟狀況,還有學習上的難點。幾乎每一頁的空白處,都有鳳歲春手寫的備注:“需資助冬季校服”“家里缺糧,下次帶20斤米去”“母親生病,已聯系縣醫院”……
她一頁頁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頁,發現記錄的時間正是去年冬天。最后一行的字跡明顯有些顫抖:“家訪途中摔下山坡,左腿骨折,剩余三家待康復后補訪?!毕旅嬗昧硪环N筆跡補充著:“1月15日,拄拐完成最后三家走訪?!?/p>
李娟猛地抬頭看向鳳歲春,他正低頭專注地批改作業,臺燈的光暈落在他側臉上,勾勒出一道堅毅的輪廓。他的左腿正無意識地輕輕顫抖——想必是陰雨天,舊傷又在作痛了。
“鳳老師,”李娟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這些……都是您自掏腰包?”
鳳歲春抬起頭,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,愣了一下才說:“沒多少錢,能幫一點是一點?!?/p>
李娟忽然懂了,為什么這所看起來有些破舊的鄉村學校,能創造出那樣的教育奇跡。不是因為什么神奇的教學方法,而是因為有這樣一群老師,把教育當成了生命在踐行。
她輕輕合上筆記本,作為職業記者的那份客觀冷靜,在這一刻第一次徹底動搖。這哪里是一個簡單的新聞報道?這分明是一群人,在用自己的光,為另一群人點亮希望的史詩。她甚至不確定,自己的文字是否能承載起這份重量。
窗外,學生宿舍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了。鳳歲春看了看表:“十點半了,我送你去鎮上的招待所吧?!?/p>
李娟搖了搖頭:“我想住在學校,近距離感受一下這里。還有空余的教師宿舍嗎?”
鳳歲春略顯驚訝,但還是點了點頭:“有一間空著的,就是條件簡陋些?!?/p>
“沒關系?!崩罹晷α诵?,“正好能多了解些學校的事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