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未出聲,神情淡漠如常。
只是,當他目送兒女背影漸行漸遠時,眉梢眼角微微一動,唇畔若有若無勾起一絲弧度。
笑意不深,卻似藏著千言萬語。
在那清冷、出塵的眉目間,分明有一抹曖昧的陰影悄然浮動,仿佛一滴墨,落在清泉之上,漾開層層心思難測的漣漪
未時已近,松風送爽,書院大講堂外的銅壺正滴水報時。
杜若璞與杜若煙循步道而行,廊廡盡頭,書院會講已然開始。
今日講席設于將軍柏下,松陰如蓋,草坪青翠。數十名南北學子依方而坐,衣冠整肅,卻難掩眼神中火光暗涌。
講席上,孫景文正襟危坐,此人三十許年,出自洛陽世族,少承家學,博通《四書》《五經》,又潛心程朱義理,言辭精密,儀表清朗,是書院理學博士。
他身形清瘦修長,衣冠簡雅而潔凈,眉宇疏朗如畫,眼神溫潤而不失鋒芒,語聲若清鐘,字字沉穩有力。
“諸生同習圣賢之學,今日會講《中庸》首章。中者天下之大本,和者天下之達道。南北學風或有異趣,然理一道也。諸君可各抒己見,但求明理,不傷和氣?!?/p>
話音甫落,杜若璞率先起身。
他眉目溫潤,身姿挺拔,宛如一株修竹立于人群。
“‘天命之謂性’,人皆有之。自宋以來,南學尤重義理,講求格物致知,窮理以盡其性,方能不負此命。若徒恣情而不學,便如無舵之舟,終將覆沒?”
此言一出,南方學子紛紛點首,神情頗為自信。
旋即,北方席間一人霍然起身。此人乃京師官宦子弟——徐子文。
他身材魁梧,膚色被北地風霜熏染得略顯黝銅,劍眉斜飛,眸光炯炯,氣勢逼人。
衣衫在風中一振,便有種無意間的威嚴。
“性既天命,本自在人心,何必拘泥紙上章句?若一味格物,豈不紙上空談?北地士子多尚實學,治事敢行,不似江南學風,好以章句自矜!”
言辭鋒銳,帶著直截了當的霸烈,南方席間頓時嗡然。
二人隔空相對,眼神交鋒,似無聲的劍影在半空相擊。
李文博猶豫片刻,緩緩起立。
此人出生寒門,衣衫洗得發白,卻收拾得齊整。
面容清瘦,膚色微黃,眉目雖不出眾,但那雙眼眸卻清亮如寒星。
他拱手低聲道:“徐生與杜生之言,各有所見。然今日之爭,正因失其中和。性固出天命,須格物以盡;道亦在人心,須率性而行。修道之謂教,方能內外兼濟?!?/p>
聲音不高,語氣亦小心翼翼,仿佛隨時準備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