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有一記重錘擊在心口,陸歸荑頓覺全身血液都涼了,可她沒有慌亂,只是皺緊了眉頭。
裴霽今日上門,固然打了散花樓一個措手不及,但事先已有風聲,三姐妹并非毫無準備,真正讓她們始料未及的是溫莨竟也與此案有關,須知近年來散花樓跟寸草堂有過數次合作,那些沾滿人血的財物不知有多少是經她們的手洗成了真金白銀,溫莨愛財卻不貪婪,想不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。
陸歸荑不禁懷疑那三箱貨物正是被溫莨提前安排暗樁弄進來的,為的就是把散花樓也拖下水。
心念千轉,實則不過一瞬間,柳玉娘那雙秋水明眸里正悄然醞釀著殺意,這里畢竟是散花樓,是盡在她們掌控中的地盤,裴霽倘要發難,誰都不會坐以待斃。
只聽虞紅英應答道:“不認!”
“就是說此案與你們無關?”
“我姐妹三人常居樂州,雖是經營了一些不好見光的生意,但這些年來朝廷政令從嚴,散花樓已轉向守成,似這等動輒抄家滅族的大案,我們是不敢沾手的。”
虞紅英已是快四十歲的女人了,風韻猶存,心卻漸老,她會在事發之前抱有一絲僥幸,但做不到在大難臨頭時孤注一擲,且不說裴霽有無后手,即便她們合力殺了他,難道就能落個好下場了?
上一個不識時務者的腦袋,可就在她腳邊躺著呢。
“溫莨究竟與誰勾結犯案,賊子是何身份,寶物又怎樣通過沿途關卡……這些事,我等實不知情,但裴大人要找的三箱貢品,眼下的確在這散花樓內。”
陸歸荑與柳玉娘齊齊臉色一變!
裴霽笑了:“你們不知情,東西卻在你們手里?”
“散花樓開門做生意,每日迎來送往不知凡幾,昨天后晌有人趁我們忙于事務,偷偷將貨箱送到了這里,待我發現不對,送貨的人已消失無蹤,只匿名留下了一張字條,要我們在五日之內將三箱貨物完好如數送至威山北坡老槐樹下。”
“無款無名,未收訂金,這樣的生意散花樓也肯接?”
“裴大人有所不知,綠林生意慣是如此,散花樓接活也只看貨物價值幾何,千兩銀以下貨物收取訂金,如有超過這個數目的,一律估價抽成,總歸東西是在我們手里,拿不到應得的錢,我們就扣取相應價值的貨物,這些年來從未出錯。”
“看來送貨的人很是了解你們,不知許了多少酬金呢?”
“萬兩黃金,五日之后錢貨兩訖。”
“這價倒也不算辱沒了珍寶,是個識貨的。”裴霽眉眼微彎,“既然如此,你現在將實情吐露出來,豈不壞了規矩?”
“財帛動人心,可再多的錢也得有命去花!”虞紅英向他躬身一拜,“不敢欺瞞裴大人,這單生意雖來得蹊蹺,但我的確動了貪念,今見溫賊伏法,方知貨物乃是貢品,更不敢再做他想,愿傾力相助裴大人徹查,只盼將功補過……妾身句句屬實,裴大人若有怪罪,也請發落妾身一人,兩位妹妹受我役使,所行之事皆非她們本意,望請明鑒!”
陸歸荑、柳玉娘失聲道:“大姐——”
姐妹三人相扶執手,裴霽眉頭微皺,又緩緩松了開來。
他其實是詐她們的,溫莨此賊冥頑不靈,對枕邊人和親骨肉都能痛下毒手,至死沒有吐露只言片語,說明此案尚有隱情,剩下三個心腹自也不能知曉更多,裴霽挨個審問,僅有貢品流向樂州這條線索是真的。
自大燕開國以來,朝廷始終沒有放松過對武林勢力的監視,這些年來夜梟衛派出無數緹騎暗探,耗費不知多少財力,搜集了大量江湖情報并將之整理成冊,非指揮使應允不得調閱,而裴霽在接掌無咎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份密錄牢牢記下,一提起樂州,自然會想到有“綠林銷金窟”之稱的散花樓。
正如通州地界上的風吹草動瞞不過通聞齋,貢品若當真流入了樂州城,即便與散花樓無關,先發制人拿捏住了這條地頭蛇,接下來的許多行動都要便利許多,故裴霽深夜入城,著人在散花樓附近布控,又親自到無憂巷這個陸歸荑常去的窩點看了一遭,沒發現異常情況,這才上門威嚇。
虞紅英這么快就將事情和盤托出,超乎了裴霽預料,可轉念一想,其言若是不虛,這的確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