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,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擔憂:“哎,前山的教訓還不夠嗎?那漫天的塵土,連太陽都遮住了!山里的鳥雀都少了多少?溪水都渾了!這才剛開始啊,鄉親們!等礦真的開起來,那廢水、那廢渣,順著山勢,能不流到咱村?咱這條命根子一樣的小溪,還能保得住?”
段忠云的話像冰冷的雪水,澆在村民們發熱的頭腦上。堂屋里一片死寂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何溪適時地拎著茶壺,默默給空了的碗續上熱水。那“嘩啦啦”的注水聲,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小六子煩躁地抓了把頭發,梗著脖子:“那…那咱就活該窮一輩子?守著金山銀山要飯吃?”
“誰說守著綠水青山就是要飯吃?”段忠云走回座位,語氣緩和下來,帶著一種篤定,“咱們的路子,得走對!山溪村那是殺雞取卵,斷子絕孫的路子!咱山茶村,要走就得走可持續發展的路,老祖宗留下的寶貝,才是真金白銀!”
他掰著手指頭,一樣一樣數給大伙兒聽:“咱后山的茶葉,老樹茶!多少茶商搶著要?品質上乘,就是產量小,形不成規模。”
“林下的菌子,純天然野生的羊肚菌、松茸!城里人搶破頭,咱們守著寶山不識寶!”
“我們村發展的出路有很多,并不是開廠這一條路。”
他停下來,看著一張張陷入沉思的臉。趙老栓手里的煙早就熄滅了,煙灰掉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。李嬸緊抿的嘴唇松開了,眼神里有了些茫然。小六子抱著胳膊,盯著地面,腳煩躁地蹭著地。
何溪輕輕放下茶壺,聲音溫婉卻有力:“忠云說得在理。錢是要掙,日子是要過好,可咱得想想,掙了錢,毀了家,這錢花著能舒坦?孩子們長大了,問咱青山綠水哪去了,咱咋說?說為了幾個錢,把祖宗留下的飯碗砸了?”
她的話像最后一根稻草。趙老栓重重嘆了口氣,把煙屁股按滅在地上,站起身:“村長,嫂子,我…我糊涂了。你們說得對。那黑水河…我去山溪村走親戚,都不敢讓我外孫碰那水…咱不能走那條路。”他佝僂著背,慢慢朝門口走去。
“各位放心,我一定會讓我們村爭取早日過上好日子。”
村長的話讓其他人也動搖了。李嬸訕訕地站起來:“那…那咱再想想別的法子?”小六子還想說什么,被旁邊的人拉了拉袖子,終究沒再開口,低著頭跟著人群往外走。
何溪連忙起身相送:“慢走啊,路上滑,當心點。改天再來喝茶。”她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容,仿佛剛才的激烈爭執從未發生。
村民們沉默地走出段家小院,融入越來越濃的夜色里。方才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堂屋彌漫的茶香和煙草味。
段忠云疲憊地坐回椅子,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碗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何溪走過來,輕輕把手搭在他緊繃的肩膀上。
“難為你了。”她低聲說。
段忠云搖搖頭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黑黢黢的山影,目光憂慮而堅定:“話是說出去了,可這人心…就像這化雪的泥地,看著干了,底下還是稀的,山溪村那‘榜樣’一天不倒,這念頭就消停不了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“我真怕…怕保不住咱這最后一片青山綠水。”
何溪的手緊了緊,傳遞著無聲的支持。月光艱難地穿透云層,灑在院中未化的積雪上,泛著清冷的光。堂屋里,那幾碗沒喝完的紅茶,在昏黃的燈光下,像凝固的血。山村的夜,并不寧靜,遠處似乎還隱隱傳來前山方向的沉悶聲響,如同大地不安的心跳。
“唉,我讓你從王婆那準備的雞蛋準備了沒。”
何溪笑了笑:“放心,都準備好了。”
段忠云點頭:“我明兒一早下山一趟。”
新學期第三周的星期一,天剛蒙蒙亮,山溪高中的鐵門就被一輛柴油三輪車的突突聲震醒了。
段忠云裹著軍綠色棉襖,從駕駛座上跳下來,胡茬上還掛著晨霜。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,朝門衛室喊:“老張!搭把手!”
四十箱雞蛋,整整齊齊碼在三輪車斗里,每一箱都墊著厚厚的稻殼。蛋殼上沾著零星草屑,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粉,顯然是今早剛從養雞場撿出來的新鮮貨。